『長夜未央』番外其二
Atobe Keigo 2007生日賀




  Ⅰ、

  最後忍足並沒有去上班。工作了一年多頭一次請假,經理很客氣地叫他身子不舒服就多休息幾天無所謂。

  見鬼了。如果真是身體不舒服就好了……

  背靠著牆緩緩下滑,他跌坐在地板上,沒有開燈。雙手環膝,將額頭靠在膝上,當下的感受,或許該稱之為心有餘悸。

  已經太久不曾在傍晚回家,踏著暮色與那人在十字路口道別的景象,現在想來令他渾身發抖。這一兩年已趨於緩和的重度憂鬱症,似乎有復發的跡象。

  如果……如果跡部景吾在他眼底是一種疏離的美麗,今日的交會是否會像逐漸沉落的夕日那般,意味著美麗最終的幻滅?

  Luna從書櫃一躍而下,蹭到他的腳邊想撒嬌,而忍足連抬手摸她頭的力氣都沒有。買回來的貓食撒了一地。

  「Luna,該怎麼辦才好呢……」

  小貓喵了一聲,輕巧地鑽進忍足懷裏,順勢將前腳搭上往後退開的忍足肩膀,與他對視。

  「妳這是想安慰我嗎?」

  來回撫摸小貓的背脊,第一次由衷感覺到,當初把貓帶回來是不經意但正確的決定。

  Luna是在一個下著雷雨的晚上帶回來的。說不上討厭,但事實上忍足並不特別喜歡動物。撿回這個小傢伙之前,他從未動過養寵物的念頭──對一個獨居、只在夜晚出門的男子而言,寵物是麻煩。




  阿J躲躲藏藏把裝著貓的紙箱拿進吧台的時候,忍足正在換CD。休假日替同事代班到十二點,他打算換上最後一片CD後離開。

  「侑士……可以把她帶回去嗎?」白色的小貓在紙箱裏蜷成一團,似乎還微微發抖,濕淋淋的,身上有乳牛似的斑點。

  「我、帶回家養?」忍足挑眉看著阿J,一字一字緩緩地反問。怎會忽然冒出這樣荒唐的問句?

  阿J直接略過忍足訝異的詢問,繼續說明原委:「她弄髒了Dan的大衣,被發現的話會被他凌虐至死的……」垂著眼角,平日開朗的大男孩此刻顯得泫然欲泣。

  「你怎麼不帶回去?」

  「……我女朋友對貓過敏。」

  無可無不可地,忍足接過了紙箱。「Dan還沒走?」

  看著忍足接過了紙箱,將貓遞出去的阿J感激地對他一笑。僵硬的肩膀放下來,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氣得四處找肇禍元凶,Ken跟著鬧,後面現在亂成一團了……」

  沒有流露出同情,或是不滿的神色,忍足點了點頭表示明白,隨後空出單手拿起鑰匙準備離開。

  「為什麼找我?」

  與阿J只是交情普通的同事,偶爾會聊幾句,但算不上是能託付什麼的朋友。他看得出來,阿J並不是出於下策才找他碰運氣,而是最初就打定主意將貓交給他。

  忍足在店裏人緣很好,同事和顧客都對他有著相當正面的評價。但對他而言,人際關係是疏離的,這裏沒有特別吸引他的事物、沒有留在這裏的必然性。只是剛好遇到適合的地方便留了下來,即使明日就要離開也無所謂。

  「只是覺得,會喜歡小野麗莎的,應該是個溫柔的人吧……」說著,一面抓頭髮一面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為了這樣武斷的直覺。

  阿J捧著紙箱,慌張地想將貓藏起來時,第一時間想到的人便是忍足。話不多,甚至有時覺得他冷漠,但在這種時刻卻不可思議地令人感到安心。他並不認為忍足是個同情心氾濫的人,開口前一度忐忑是否該提出這樣唐突的請求;然而,忍足回頭看著他的眼神,讓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將貓託給他。那是沒有來由的信賴。

  拿著鑰匙的手朝阿J揮了揮,錚錚作響。匆匆自側門離去,忍足的眼睛,在笑。

  回過神來,阿J才想起忘了問他有沒有帶傘。

  屋外,暴雨傾盆。


  將溼透的貓與自己關進浴室,忍足才想到,沒問阿J是否替她取了名字。

  他知道阿J時常在側門邊和貓說話,有時也會餵食。倉促間決定把那麼重要的存在託給自己,原因卻只是小野麗莎?

  第一次,有人這樣坦率直接地說他溫柔。雖然他並不這麼以為。

  不顧小貓的掙扎將她放進浴缸,為她洗澡的時候,忍足不自覺哼唱起A Day Without Rain,愛爾蘭女歌手Enya的歌。其實他喜歡Enya多一些,但她空靈的嗓音與店裏的空氣格格不入。

  閃神的瞬間,手腕一陣刺痛。

  「我說妳也安份點欸……」不顧傷口直淌出的血,忍足抓著她的爪,執意繼續進行清洗作業,「有現在的一半兇,妳也不會被Dan欺負了吧……」隨著傷口越來越多,血逐漸染紅了浴缸。

  不過是替貓洗個澡,卻把浴室搞得活像命案現場,忍足只有搖頭苦笑。

  這樣算不算自找麻煩。

  是夜無月,他為小貓起名為Luna。

  Luna,羅馬神話中的月神。長久以來與希臘神話的Artemis混為一談,真正的故事已不可考。

  不可知的事物比較迷人?因為這個緣故,長久以來忍足是偏愛這個字的。L-u-n-a,四個字母,短短的音節,相當優雅的單字。

  有人說帶著缺憾才有美感,他打從心底嗤之以鼻。喜歡一個失落不可考的故事,並不是欣賞那份殘缺的美麗;已不可考的事蹟,留給人比較多的想像空間。

  「吶、妳知不知道妳很漂亮?」裹著毛巾,Luna看他的眼神閃著疑惑。

  「從今天開始妳就叫Luna吧。以後請多多指教囉。」笑著說完,摸摸她的頭,忍足整個人向後仰躺在木質地板上。隨意擦過的髮絲仍在滴水,一滴一滴,逐漸匯聚成一小灘水漬。

  或許,養隻貓是不錯的選擇?

  雨停了。東京的夜晚沒有星星,他看著漆黑的夜空還沒開始思索什麼,Luna忽然輕巧地跳上他的肚子,趴著睡了。




  透過窗簾的隙縫看見十五樓窗外的夜空,抱著Luna的忍足低聲道:「和那天是一樣的天空啊……」




  Ⅱ、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  ──舊約‧創世紀 1:3-5




  在日光下遇見那個男人,跡部知道自己是愉悅的。他沒有回公司,而是踏上反方向的歸途。獨自步行,沒有叫司機。

  天漸漸黑了。

  與忍足在路口分手的時候,忍足說他的貓名叫Luna。眼角飄向天際,一彎淺淺的上弦月已悄然升起。真是個好名字,虧他想得出來。

  討厭黃昏,不是說笑的。

  儘管沒有搭話,但他能夠瞭解忍足畏懼黃昏的感覺;在某種程度上甚至體會得比他更深刻。夕陽沉落後是黑夜,而後,視野所及的任何東西都只剩模糊的輪廓。夜裏,跡部景吾是盲的。先天性的夜盲令他厭惡夜晚,厭惡那種不確定、無法掌握的感覺。

  雖然自幼如此,仍無法習慣雙目在日夜的反差,到了日夜交會的時刻便心緒浮躁。有時候會想,哪一天或許再也脫離不了黑暗了也說不定。神將光與暗分開,卻將他忘在黑暗之中。

  在店裏看見的忍足,是一道安靜的影子。有時候能看見他的笑,一彎銀白色的上弦月,暈出含蓄模糊的微光。那光灼痛了跡部的雙眼──該安靜盲目地觀望,或是強勢打碎完美的表象,兩種想法不時在他心底拉鋸。

  沒有任何行動,他們仍是對彼此瞭然於心的陌生人。

  只是這樣而已。

  矇矓的視線偶爾能驚鴻一瞥捕捉到他深沉的目光;即使不夠清晰,這樣已是足夠。日光下的約會是奢侈的。跡部不相信生命中有那麼多偶然的遇合。




  還沒完全推開門,聽見店裏傳來重金屬搖滾樂他便知道忍足今天沒上班。隱約地,揚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收手、轉身回到原先的歸途,動作一氣喝成,彷彿他走在同一條路上不曾偏離。

  有些人,只適合站在日光下,玫瑰般驕傲地盛放。




  距離自宅約五百公尺,跡部坐在公園圍籬旁的石椅上。

  五分鐘前,一聲轟然巨響過後,這條街道失去了所有的光。尚不致於令人寸步難行的停電,之於無法藉由微弱月光視物的他卻成了大麻煩。就近坐下,跡部對周遭嘈雜的人聲感到極度不耐。

  他不會承認,煩躁是源於嫉妒。不會承認他嫉妒那些理所當然能在夜裏自在行動的人。

  電話鈴聲在此時響起。液晶螢幕上顯示的是陌生的號碼。

  按下通話鍵──是誰都好,有個說話的對象才能拋開被遺棄在黑暗中的自厭情緒。

  然而,當低沉的嗓音自話筒彼端傳來,跡部著實吃了一驚。

  「我是忍足。」

  忍足侑士?再怎麼樣,也想不到會是他。

  「你今晚沒去上班……?」脫口而出,才發覺自己拋了一個唐突無意義的問句。語尾只是略帶遲疑的輕輕上揚,是否構成問句都值得商榷。

  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問,忍足猶豫了片刻才回答。

  「……嗯。身體不太舒服。」

  「哦?黃昏症候群?」故作戲謔的話語中,有一半的認真。

  這一次,忍足頓了很久,其間只聽見淺淺的呼吸聲音。

  閉上形同虛設的雙眼,跡部不想探究他為什麼知道這個號碼、為什麼打電話來,又為什麼不說話。還有,為什麼只是聽見他的呼吸就讓自己煩躁的情緒波動平息下來。

  跡部景吾並沒有廉價到能接受無差別的陪伴。

  幾分鐘過去,就在跡部認為他不打算開口、想找話說的時候,聽見了近乎歎息的回應。

  「……嗯。」

  不及反應,忍足已像是急欲轉變話題般續道:「你不在公司?」

  「難得想散散步,結果走進了死胡同。哈。」

  「你在哪兒?」

  「黑暗裏……」是不是,可以就這樣告訴他呢?關於自己不為人知的殘疾。

  「我也是。今晚沒有月光。」

  似乎,聽見貓在喵喵叫著。

  「和Luna在一起?」

  「嗯,她窩在我的肚子上。」

  是不是可以和這個男人一直這樣對話下去呢?即使失去雙眸也無所謂。

  下一瞬,街道驟然亮了起來。跡部尚未適應光線的瞳孔,映出幾個學生大聲尖叫歡呼、蹦蹦跳跳跑過的身影。



Ⅲ、

  日光之下的第三次見面是兩個月後,獸醫診所門口。忍足在張貼尋貓啟事,跡部抱著一隻波斯貓從診所走出來。

  「Luna不見了?」「你的貓?」

  同時開口的兩個人一愣,在下個瞬間相視而笑。


Oct.06 '07 於颱風停電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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