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旅人


  穿越一整片生長於水濱的曼珠沙華,手塚不由得自問,這樣是否就能抵達自己要的那個彼岸?

  沒有任何標示,但他知道自己到了。這麼多年來,他幾近盲目尋找的地方。站在入口處,審視著眼前這座傳說中的城市。他以為,忘卻之都應該更……荒寂些。荒蕪蕭索,才更合襯他這些年來經受的滄桑。

  記憶缺失的一角,他偏執地認定這裏就是答案。忘卻之都,不存在於地圖上的謎樣城市。

  跨越城市的邊境,回望來時路,觸目所及只見一片荒蕪,在曛然夕照下顯得蒼涼。反倒是現在身處的所在,一彎新月當空,月下高樓林立,整座城市燈火通明,典型的頹唐都會情調;沒有該在『傳說』裏出現的古老神秘。太過清晰的不夜城,模糊了城市內外的界限。

  手塚走得很慢。

  緩慢的行進間,不時仰頭四下打量著。這麼典型的都市,在外面的世界早已絕跡,原先的高樓大廈都成了斷壁殘垣。說不上心裏充斥的感受是熟稔多些或是悲傷。

  怔忡間,一名金髮男子自身旁走過。手塚瞬間回過神,尚不及思考,他已開口喚了對方。

  「不好意思,請問……」

  被喚住的男子停下腳步,回頭。金色的髮絲在月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暈,一襲剪裁合身的白色西裝,襯出他優雅的身段。

  看不清面容,但手塚感覺到對方的冷淡,略略猶豫不知該不該繼續問下去。站在陌生的城市街頭,他仍在適應,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

  已轉過身的男子問:「看你的樣子,是旅人?」眼神直視手塚。

  「嗯。」

  「怎麼又來了……」喃喃抱怨,但卻目光銳利打量著他。

  「請問,遺忘之泉……」不等手塚說完,那人一挑眉傲氣地打斷:「怎麼,你是為了遺忘之泉而來?」

  微微皺了皺眉頭,對這種傲慢的行為有些感冒。

  「算是吧。」……是不是問錯了人呢?

  其實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假思索便叫住對方,這人並不是他詢問的唯一選擇。

  「那先去找不二好了,你想知道的事,在他那裏都有答案。」隱約,看見他上揚的唇角,似乎是等著看好戲的神情。

  「不二?」

  「Ever的老闆。你順著這條路直走,在第三個街角左轉,繼續向前走,有緣的話就能看見那個Bar了。」

  有緣的話?不想增添更多的麻煩,手塚選擇忽略這個有點詭異的敘述。終於來到這個地方,接下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家店的老闆是怪胎,不一定走多遠才能看見Ever的招牌。你只管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謝謝。」

  「我先走了。」隨意擺擺手,那人往手塚的反方向離去。

  不知為何,手塚覺得那個背影有一點熟悉。不容細想,那人已經隱沒在夜色之中。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不二有預感那個人會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手塚推開Ever那扇厚重木門時,不二正站在吧台裏擦拭洗淨的盤子。輕輕放下手中的盤子,瓷器相互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踏進昏暗的小酒館,手塚看見的是一張笑瞇著雙眼的清秀臉孔。他直覺這個人就是不二。那樣的笑容,讓人心底涼涼的,彷彿雲淡風清,深入探究卻又非如此。當下,他將不二的笑容,歸於無情緒的反應。

  放下手中的東西,不二走出吧台招呼他坐,「你是旅人?」

  「……嗯。」第二個與自己交談的人也問了這個問題。「身份」在這座城市裏,那麼重要麼?

  「要不要喝點什麼?我是這兒的老闆,不二周助。」

  「手塚國光。」仍思考著該如何詢問,便聽見不二報上自己的名字。看來,他似乎比方才那人來的容易溝通些。

  「請給我一杯冰水就好。」

  「手塚啊……請隨意坐。」

  在距離不二最近的位置坐下,手肘擱在吧台深咖啡色的木桌上,他沉聲發問:「請問,遺忘之泉在什麼地方?」

  直接切入核心,直截了當是手塚國光一貫的俐落風格。

  「哦,你是為了遺忘之泉而來的?」不二將冰水放在手塚面前,狀似漫不經意地反問。

  「嗯。」

  手塚並不多話。沉靜地觀察這個陌生的環境,一面適應,一面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做。他不想節外生枝。

  「你對遺忘之泉有什麼樣的認知?」

  稍稍猶豫了一下,他說出自己的印象:「……能令人遺忘一切的所在。」這是外面世界的普遍認知。

  這麼問,是否意味著傳說有誤?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他阻止自己做不必要的揣測。

  「呵呵,果然……」不二的笑聲很溫柔,但聽在心底卻使人發涼。那是一種帶著蒼涼寂寞的聲音。

  「遺忘之泉確實能使人遺忘一切,且永不再憶起,但那必須有現任守護者所下的咒文才能發揮效用。」

  「守護者?」

  「數千年來,這座城市由『越前』一族守護著。守護者是城市的意念、是城市存在最重要的依據。而遺忘之泉也是由他掌管。」

  「……越前?」

  「這一任的守護者是,越前龍馬。」

  邊說,不二邊觀察著手塚的反應,但那雙褐色的眼眸卻似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波瀾不興。

  看來會是個難以應付的傢伙……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這麼說好了,泉水只是一種媒介,實際上遺忘的力量來自於祈禱與咒文。飲下被守護者施了忘卻之咒的泉水,便能遺忘你心裏最想遺忘的事物。忘卻之咒的效力強大,但那所做的並非遺忘,而是釋放。將埋在心底記憶完全釋放,連根拔起還原到尚未發生的狀態。因而,飲下泉水後再也憶不起被遺忘的事物──不存在的事物是不可能被記起的。」

  詳盡地說明關於遺忘之泉的一切,但不二仍保留了最重要的事沒說──

  自從越前龍馬繼任為守護者,百年來不曾下過忘卻之咒。無論提出任何理由,皆無法說服他幫助他人『遺忘』。他打從心底痛恨遺忘這件事。

  「越前龍馬……他在哪裏?」

  不二沒有錯過手塚眉間一閃而逝的憂慮。

  「不一定。可能在家裏、黯夜之森,或是在城市的某處閒逛。」有等於沒有的答覆。

  手塚似乎並不在意,「謝謝。」道了聲謝,起身準備離開。

  「不必浪費時間去找他。他會來找你的。」

  這句話令手塚停下了欲走的腳步,轉過身回望不二。「什麼意思?」

  「守護者能感應旅人所散發出的能量,無論是否同意讓你使用遺忘之泉,他都會來找你的。」

  「是麼……」能量麼……?

  打從走進忘卻之都的那一刻起,手塚便決定拋棄人世綱常。無論這座城市裏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令他驚異。這是一座不存在於地圖上的城市,既然能夠走進這兒來,也沒什麼事值得大驚小怪了。

  「不過勸你別靠他太近。」不二輕描淡寫,比方才更加笑容可掬地說出這句話。

  「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提醒一下罷了。」在手塚開口道別以前,不二又問:「吶、手塚,你覺得忘卻之都是怎麼樣的地方?」

  「遺忘與救贖的城市。」

  聞言,不二再度輕笑出聲。

  「這樣啊。外頭的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手塚微微蹙眉,不喜歡這種意在言外的說話方式。沉默著,等待對方說下去。

  「別對這座城市抱有希望。無論你為了什麼而走進忘卻之都,請記得──傳說只是傳說,太過執著只會傷了自己……你,想聽真相麼?」

  「為什麼是我?」他不相信不二對誰都會這麼說。

  「直覺。」

  微蹙的眉頭鬆了開來,眉眼間閃過一抹疑惑。

  「吶、我只說一次,要怎麼理解由你決定。」不二難得地睜開眼睛,冰藍色的眸子不避不閃直視手塚。

  「忘卻之都是個沒有希望的地方,承載著各式各樣被失落、遺忘的事物;這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救贖』。對人而言,遺忘很容易,那只是一種本能;保管那些被遺忘的事物卻並不輕鬆。」

  「被遺忘的事物……由誰保管?」

  「祭司。」

  「他在哪裏?」直直盯視著不二,目光流露出急切。他以為,自己已經很接近答案了。

  不二搖搖頭,一雙漂亮的藍眸再度隱藏到笑意之後。「你該走了。越前現在可能在黯夜之森裏。」

  本想試探,卻不自覺說得太多……不二周助、你到底在做什麼?

  自己有多久不曾直率地說出真心話了?因為眼前的男人是個能夠說話的人麼?為什麼,對於初次見面的人會產生這般荒唐的認知?

  開始期待後續的發展。他明白,手塚國光與其他前來忘卻之都的旅人不同。至於有什麼不同,他相信,與龍馬見面之後,一切都會逐漸明朗。這是上一任守護者,越前南次郎的承諾。

  「……謝謝。」手塚並不因而失落。先找到守護者,總是會有答案的。




  手塚離開後,接著推開門的男子倚在門口道:「今天那麼好心?」一頭藍髮在月光下顯得晶璨發亮。

  不二走出吧台,站在他面前道:「你也感覺到了吧?忍足。」

  「他應該就是『那個人』,但這與我無關。」忍足聳肩,漫不在乎地道。

  「是跡部叫他來的。」

  「哦?景吾什麼時候也有興趣管這種閒事了?」

  「你自己去問他囉。」溫柔的語氣,一聽就知道是故意的。不待忍足回話,不二走過他身邊,順手拍了拍他的肩,逕自走出門外才回頭續道:「店先交給你囉,我去找龍馬。」

  忘卻之都的夜空永遠是那一輪不變的新月,沒有圓缺。但今夜的月光,似乎有點不一樣了……

  走在通往黯夜之森的路上,不二在月光下憶及許久不曾想起的事。

  他幾乎忘了,百年之前他也曾經是個旅人。若說找到忘卻之都是一種幸運,那麼,成了這裏的祭司就不知道是幸或是不幸了。

  想著手塚國光離去的身影,這個瞬間他想起了從前。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個普通人的時候。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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