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沒有童話



  ──煙燻妝哭花了以後,原來是這麼可怕的樣子。

  眼前長髮披垂的女子,已在這裏坐了三個小時,也哭了三個小時。做為一個稱職的酒保,我安靜地聽她哭訴。

  事實上,在Blue Tears待了半個月後我便發現,會在此出現的客人多半不怎麼在意飲料的口感──至少,我生澀的調酒技術還不曾被顧客嫌棄──他們是為了尋找慰藉而來,以一杯酒的代價,換一個願意聽他們說故事的人。我、另一個酒保阿J,以及Amy,便輪流扮演著這樣的角色。

  ──為什麼他不愛我?

  歇斯底里哭了三個小時,只為了這麼一個簡單卻無解的理由。

  我想笑。牽起嘴角,卻怎麼也無法形成笑意。連一絲安慰都給不起,我果然還是失職。

  愛情是世上最沒道理的東西。付出得再多,對方並沒有回應的義務;並不是愛得多、愛得慘便能得到同等的回報。沒有人明白自己為何愛上,又為何不愛;唯一清楚明白的是,一旦愛上,只能任其沉淪。

  『戀愛不是用談的,而是墜入的。』──江國香織在《寂寞東京鐵塔》中,曾這麼寫到。

  沒有道理、不可抗拒。

  每回看愛情電影,總是一邊想著,若人生如同電影有個童話般的結局,該有多好?能以《東京鐵塔》那種不成熟的夢幻方式收場,中間經歷再多的苦難、失落,甚至於絕望,都是值得。

  可惜,這是個沒有童話的世界。於是我們需要電影來自我療傷,或者說,寄望共鳴。

  輕拍了拍眼前仍然不斷抖動的瘦削肩膀,我再度遞上一盒面紙。桌上剩下的半杯龍舌蘭日出已泡在冰水當中,很淒冷的感覺。

  Sunrise,應當是充滿希望與溫暖的不是?

  「侑士、侑士。」

  循聲望去,目光在店內搜尋著叫我的人。遠遠的,看見阿J扶著一個女孩站在店門口朝我打手勢──Amy還沒來,他要送那個醉倒的女孩回去,店交給我照顧。

  點頭示意,我繼續調下一杯馬丁尼,女子繼續哭泣。

  一股煩躁襲來,我無法自持。

  默默聽著每個人的故事,不曾有過倦怠,可今晚真的累了。

  「為什麼他不愛我?」成了一句太尖銳的揪心魔咒,我已不再思索的問題,現在卻被赤裸裸攤開,無處躲藏。歇斯底里大哭,到底想要質問誰呢?沒有人有義務愛誰,況且,當愛成了一種義務,不要也罷。

  不期然地,我想起了他。

  曾多次揣想,對他而言愛是什麼;總是無解。習慣於被眾人簇擁著,那眾星拱月的華麗身影卻不曾為誰回眸。自信、傲然的瞳孔中,只會有他自己的影子吧?晶亮的紫眸如寶石般耀眼,貴不可攀。

  跡部並不算是個大方的人,我想我只是還沒做好得不到便是失去的心理準備。

  今天是週六,Blue Tears唯一在午夜前打烊的休息日。Amy在十一點半準時出現,替我把哭花了妝的女子送走。

  「謝謝。」不夠沉穩的語調透出倦意,這是打從心底泉湧而出的感激。

  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她拿起抹布擦拭吧檯,一面笑語:「這樣就受不了啦?她還不算是麻煩的吧。」

  「什麼啊,那我看我還是和阿J交換,讓他負責吧檯就好。」故意委屈地向她撇撇嘴,我把該清洗的各式杯盤、用具放進洗刷槽。

  「呵呵,侑士果然還是太年輕了……」Amy離開吧檯,進行店內其他的善後工作。

  低頭開始進行清洗、消毒工作,我沒再回話。

  非常、非常地疲倦。簡直是一次釋放了這三個月來沉積的疲憊那般,甚至感到手腳發軟,我幾次手滑,險些打破杯子。

  「……侑士有喜歡的人嗎?」Amy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

  沒有力氣再多作掩飾,背對著她,我簡單承認:「有啊。」俐落地把雪克杯放好,繼續把其他的杯具歸位。

  「能被侑士喜歡的女孩子一定很出色吧?好幸福噢。」

  ……是嗎?自嘲地笑笑,腦中浮現那一抹金黃色的耀眼光芒。他確實很出色,出色到,我已被狠狠灼傷,卻不願離開。進退、失據。

  不知該作何回答,便只能沉默。

  「吶吶、說說看嘛,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手邊的工作已告一段落,迫不得已,我轉身對上Amy興致勃勃的雙眸。

  罷了。要聊就聊吧。

  「他……」

  然而,想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我艱難地捕捉,只勾勒出一片模糊的剪影。

  「高傲自信、華麗耀眼,很自戀;看似有些虛浮,但其實一絲不茍地認真對待自己的生活……嗯…讓人沒辦法轉移目光,那樣的存在……」

  跡部景吾──他的存在已是那麼自然、清晰,所有關於他的一切皆是最美好的。無需贅述、無法多言。

  他是光,無所不在,卻難以形容。

  Amy瞬也不瞬盯著我。下意識閃避著,我不自然地低下頭。好失敗。關於他的事,我仍然無法對任何人剖白。想說,也說不明白。

  「侑士……你真的愛慘了。」伴隨著軟軟的溫柔語調,Amy走了過來,環上我的肩;有節奏地輕拍撫著我的背脊,像母親一般。

  一陣轟然巨響,我聽見高牆倒下的聲音──心底深處築起的那道牆、為了將不被允許的愛戀深藏的那道牆,被Amy瞭然於心的一句話徹底擊潰。僵直著身子站在原地,我無法反應。

  身高的差距,迫使她只能把臉貼在我胸口,悶聲道:「愛一個人很辛苦、很辛苦,但是,愛也應該是令人堅強的力量。當一切尚未開始,侑士,無論如何都請不要放棄好嗎?不放棄,才能夠保護所愛的人。」

  垂下頭,我無力撐持地靠在她的肩上呢喃:「真的、可以嗎?」分不清究竟是在問她,或是自問。

  「你這樣,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

  不多談自己的事,她頓了一下,續道:「認識你那麼久了,你一直是個很優秀的孩子。冷靜、洞察力強,只是對外在的事物似乎興趣缺缺,就連打網球也是一樣。相較之下,謙也就熱情得多。或許,天才就是這個樣子吧?」

  抓著我的肩膀拉開一些距離,她深深望進我眼底。

  「知道嗎?從你的眼神,看得出你有多麼愛他,愛得很壓抑──或許,連你自己也不曉得,那種看似沉靜的瘋狂有多麼熱烈。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這麼專注、執著的你。」

  我撇過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幽暗店面。她錯了,心底那股沉潛的暴動,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

  「我和他、不可能……」胸口一陣窒悶,困難地吐出破碎的回應。高傲如他,怎麼可能……

  「侑士!」硬是把我的頭轉回來與她四目相對,Amy現在異常地認真。

  「愛情並不是為了讓人絕望而存在的。默默把自己放在角落,沒有辦法保護你愛的那個人!」

  「Amy,我……」妳不明白我的顧忌……

  「記得嗎?我結婚的那天,你撿到我丟出去的捧花。」

  「嗯。」還因此被妹妹嘲笑了好一陣子,叫我等著嫁人。

  「新娘捧花意味著幸福,在大家都爭著想要的時候,你卻蠻不在乎地笑著扔出去。在你的眼中,沒有對幸福的期望,也不存在幸福的感覺。」

  「這個世界上,童話是不存在的啊……」妳應該比誰都懂,不是嗎?

  「就算世上沒有童話,那也不是一個十歲小孩該有的認知吧?」有什麼,被狠狠挖出來了。很痛很痛,已經、鮮血淋漓。

  別再說了,好嗎?

  「話不說出來,對方永遠不會知道你的感受。」Amy的表情,比我還痛。「在該堅持的時候退縮,會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啊。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知道的……」

  「愛的意義,只在於愛本身──別讓你的Tears白白蒸發。」

  心底一慌,我瞠目結舌瞪著Amy。她怎麼可能知道『Tears』?她……

  好笑地看著呆愣的我,用力捶了我兩下。「你這傢伙,可別把我當笨蛋吶!」

  我突然不可自抑地大笑了起來。

  「呵…呵呵…哈哈哈……」笑到渾身顫抖不已、笑得直不起腰。一夜糾葛的情緒,最終竟是以大笑來宣洩。我還真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Amy什麼都知道。知道我的壓抑、知道我小心守護的情感。瞭然於心卻不說破,那是她慣有的溫柔──無論再如何沉穩、心思有多細膩,在Amy面前我永遠只是個孩子。或者說,我在她面前能夠全然放鬆,只當個孩子。

  「喂,真是沒禮貌耶,笑完了沒?」我笑得連眼淚都掉出來了。

  以指腹抹去淚痕,再次由衷向她道謝。「謝謝。」

  「別謝了,八字都還沒一撇呢!」她故作可愛地向我眨眨眼。「無論如何,別留下遺憾……」

  點頭、承諾。這樣,算是準備好跨出去了嗎?

  「啊,不知不覺都這麼晚了,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對了,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呢。」

  輕輕說出他的名字、我的珍惜:「景吾。跡部、景吾。」


  能有機會,這麼自然地喚你的名字嗎?
  ……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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