塚龍28極短『Dailiness系列』

15. 餘燼


  情根既動,難抑難禁。
  看似成灰的,內裏仍不斷加溫、悶燒著。無法根絕。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更何況是,燃燒未完的餘燼?





  掏出不常抽卻片刻不離身的煙盒,點上一支菸。Davidoff。打火機發出的火光、瞬間燃起的菸草,刺得他雙眼微疼。

  第一次抽煙,是十八歲那年的事了。越前至今仍不習慣菸味、仍會在吸入第一口時微微嗆咳著。

  離開日本十年,重新回到曾度過一段美好時光的熟悉的地方。學園祭剛過,校園內空無一人,怔怔看著空曠的網球場,說不清心裏的感受是失落還是踏實。

  於是,他破了戒,大白日在櫻樹下點了菸。現在迫切需要的是,些微麻痺過後的清醒。

  在校園內隨意晃蕩,抱著些許莫名的期待踱向曾是社辦的地方,卻失望地發現那裏成了廢棄的儲藏室,社辦早不知搬到哪兒去了。

  轉了一圈,回到網球場。突然覺得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深深吸了口煙,簡直像要把肺部所有乾淨的空氣都擠出去,那樣的深呼吸。隨後,咳得不能自已。淚眼迷濛間他才恍然想起,不知是誰說過的──遺忘是最奢侈的執著。

  十年過去,有什麼能夠真正不變?社辦搬離了原本的所在、自己剛在不久前告別網壇,昔日曾一同站在網球場上的學長們,不知又是如何。

  啊、這麼說來,自己依然把芬達當開水喝,不知算不算是一種不變的證明。新的口味越來越多,挑剔的味蕾卻只慣於接受葡萄微酸的甜味。

  本已打算長居美國,在交辦移民手續的最後一刻,他遲疑了。

  而後,躲過大批媒體的追逐,孤身一人悄然回到日本,也不過是三日內的事。不想和家裏那個沒營養的臭老頭住一塊兒是冠冕堂皇的理由。除此之外呢?越前自己也說不上來。在卡爾賓死後,對日本應已無所依戀才是。

  結束了生命中一個重要的階段,隨即放任自己如同候鳥一般,回到這個出生的島國;也許是找尋答案,也或許,是向過去做最後的告別。縱使,理論上這裏已不再有需要告別的事物。

  越前龍馬很清楚自己並不是浪漫的人,不會傷春悲秋,也沒有太多無謂的感歎──那個人也是。然而,他卻實際得過了頭。該說是細膩還是自私?沒有人能專斷地決定他人的未來。經過這麼多年,不曉得他澈悟了沒有、會不會感到一絲後悔……

  用力甩開腦中的想法,越前倚著櫻樹坐下。幾片葉子自樹梢飄下,滑過他的肩,而後墜落。手中的菸,燃了一半。

  那個人,早與自己沒有干係。

  與社團的學長們失聯很久了。似乎是十六歲那年離開日本之後,便不曾再與任何人聯繫。和學長們並無嫌隙,他想避開的是,任何與那人有關的接觸;哪怕只是不知傳過多少個人的道聽塗說。但凡與那人有關的,他都不想知道。

  為一個人放棄了全部,越前幾乎要憎恨起來。

  在國外待了這麼多年,沒想到與舊時記憶接軌的關鍵卻是當年那個不可一世的冰帝網球社社長,跡部景吾。怎麼想都感到諷刺,但這卻是唯一存在的真實。

  十八歲那年,第二度參賽便征服被許多球員視為夢魘的Roland Garros球場,越前龍馬在法網歷史上留下傲人的一頁,也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

  那個夜晚,越前逃開了宴會,獨自走在陌生的巴黎街頭。漫無目的隨意亂逛,對身旁的絢麗的街景毫無興趣。直到,迎面撞上了自一家小酒吧走出來的跡部。

  「抱歉。」知道自己的不經心,越前頭也沒抬就先道歉。「你……」未完的話語,在抬頭看見了來人之後全吞了回去。

  「……跡部?」不敢置信地瞪著對方。

  差一點,當年叫慣的『猴子山大王』便要脫口而出。畢竟是沒有。人也該長大了。

  反觀跡部卻毫無詫異之色,傲然笑道:「是你啊。怎麼,幾年不見就認不得本大爺了?アン?」

  驚訝之後,越前並未錯過跡部臉上略顯疲困的神色。他的手上燃著半支菸,Davidoff。

  「我上個月遇見不二。」兩人沒什麼共通的話題,跡部很自然地提起和越前較有關的部份。「他……」

  不待他把話說完,越前皺著眉把跡部拉進才剛踏出的酒吧。

  「你看起來不忙的樣子吧?陪我喝一杯。」在跡部尚且莫名其妙的狀況下再補上一句:「我不想知道和社團學長們相關的事情。」

  這段在異國街頭的偶遇,在後來成為好友的兩人眼中,是個荒謬至極的存在。跡部嘲笑越前逃離宴會、硬拉他喝酒的舉動是長不大的任性表現,越前則反唇相譏,那樣失魂落魄的跡部完全違反了他華麗的一貫原則。

  此後,兩人相交近十年間,跡部不曾再提過青學網球社成員的事情。

  事實上,越前知道學長們千方百計在找他。

  前年,學長們甚至結伴到溫布頓的球場堵人。比賽時瞥見河村揮舞著應是桃城自製的招搖旗幟,心中掠過意義不明的慌亂。坐在河村旁邊的是針鋒相對的海堂與桃城、努力勸解的大石,以及在一旁蹦跳著火上加油的菊丸、默默垂首寫著筆記的乾──一切,都和當年沒有兩樣。

  而後,看見了他。正在與不二說話的手塚國光。

  賽後訪問結束,沒有知會經紀人一聲便逕自悄悄離開。越前不承認這是逃跑,只是,不想看見那個人而已。

  以為不愛了,卻又為何再見時,胸口不住地汩汩溢出冰涼的感傷?那個大騙子。早就決定這輩子絕不原諒他的。

  擦過面頰的風涼涼的。仰望不知何時變得灰暗的天空,皺了皺眉,越前起身準備離開。手中的菸已燃得差不多,草叢間落了一堆稀疏的煙灰。

  「越前……」

  拍拍身子正欲起身,頭頂上傳來一聲遙遠卻又熟悉的叫喚。身子僵硬著定格在原地,連抬頭都辦不到。

  眼見他執拗地蹲在地上頭也不肯抬,手塚索性也蹲了下來,平視著他。

  「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一個無關緊要、莫名其妙的問句。

  越前忽然覺得這樣戰戰兢兢的自己很可笑。明明是對方該感到有愧的。

  以為可以忘記的事物躍至眼前,一眨眼才驚覺十年倏忽而逝,然而一切彷彿如初,不曾改變。這才明瞭,原來,時間什麼也帶不走;原來,時間是世上最大的謊言。

  不僅帶不走,甚至疼痛愈甚。


  『康拉德是笨蛋!自己要的東西為什麼不去爭取?』

  『有些事並不是以要不要兩分的。』

  『這樣有什麼意義?躲了四十年四處流浪,只為了一個晚餐約會?』

  『越前,那不是單純的晚餐約會。』

  『厚,社長你幹嘛一直幫康拉德講話?這樣我會把你當成懦夫噢。』挑釁地看向手塚。

  無奈撫上越前的髮,所有的話語只化為一句夾雜著歎息的輕喚:『越前……』


  那個時候就該有所警覺的,關於他話語中未竟的保留。想不到,他竟真的選擇了逃避。

  試圖忽略眼前的手塚。揪著心口,越前幾乎喘不過氣來。這次,絕對不要再重蹈覆轍……

  冷淡開口:「那不關你的事吧?社、長、大、人。」

  豆大的雨點無預警地落下,滴滴答答,隨後如傾盆般潑灑。越前維持著蹲姿不動,手塚看著強自撐持的他,不發一語便將人攬進懷裏。

  「對不起。」

  憤怒的情緒油然升起。現在才說對不起有什麼用?用力把人推開,順手在他胸口揍了兩拳。趁著他尚無力起身,越前頭也不回地跑進雨幕之中、奔離承載了太多記憶的校園。

  雨濕了兩頰,淹沒了其他的痕跡。比如說,淚痕。


  『喂、社長,你覺得四十年後的我們會是什麼樣子?』

  『你說呢?』

  『這樣太狡猾了!』

  『或許……』

  『嗯?』

  『就像現在這樣吧。』


  大騙子。絕對、不原諒你。






『情根既動,難抑難禁』一句,
出自鍾曉陽的〈槁木死灰歌〉(《槁木死灰集》,遠流出版)


後話

或許,這是寫衍生文以來最貼近自我的一次吧。
文筆依然很破爛、想表達的東西也寫得亂七八糟,但是我很珍惜。
難得的珍惜。


Aug.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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