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有光』補篇。



  『To Seek Aurora Borealis──Postcards From Fairbanks



  曾經憎恨過夜晚、那令人盲目的黑。
  最美的極光,卻只出現於永夜。

  繞過大半個地球的任性之旅已到終點。

  如果可以,
  我希望現在、立刻就能見到你──




  Ⅰ、


  「忍足先生!」

  難得在正常時間踏進公寓大門的忍足,尚未走到電梯口便因管理員的急切叫喚停下腳步。

  「嗯?」回過頭,見管理員大叔拿著什麼追上來。

  「你很久沒來收信了吧?」說著,不由分說將一張明信片塞進忍足手中,「信箱已經塞不下,這張就直接給你了。記得去清理一下信箱啊!」

  儘管一陣錯愕,忍足仍先禮貌性地致歉、道了謝。狐疑地將明信片翻到背面,他不記得生活中存在著會寄明信片給自己的友人。

  待看清手中這張風景明信片背面的署名,慌忙掏出鑰匙串,三步併作兩步跑向被遺忘許久的自家信箱。

  須臾,散落一地的除了例行的各式賬單、廣告DM,還有數張同樣來自阿拉斯加的明信片。忍足僵在信箱前動彈不得。

  緩慢地蹲下、撿拾,簡單的動作卻伴隨著無法扼止的心悸。

  手指在顫抖。



  Ⅱ、


  Postcard 01.

  Oshitari,

  你那裏,現在幾點?
  我在安格拉治,華氏-5度的天氣,雪不太大。

  到紐約出差一週,回日本的前一晚,卻忽然想去阿拉斯加。
  訂了機票、拎著行李,直到搭上飛機都還覺得自己在作夢。
  這已算得上這輩子所做過最瘋狂的事了。

  一場、華麗的冒險。
  (我喜歡這個詞彙。)

  雖然這種脫序的行為對我而言並不常見,
  但每次做出毫無道理、計劃外的行動,
  總有料想不到的狀況發生。
  上次遇上停電,這回則走入了永夜。

  這是否意味著人不能夠任性?
  即使偶一為之也不應該。

  你呢?你也曾不顧一切地做出瘋狂的舉動麼?
  (我無法想像。哈。)

  Atobe

  p.s.
  買了很多張明信片,想要寫幾個字寄出去,
  似乎只有你比較適合收這玩意兒。
  我說你、不准暗自得意吶。



  Postcard 02.

  Oshitari,

  來到費爾班克斯兩天了。

  你在動物園問過我:「你知道白天也存在著月光嗎?」
  那麼,你知道極光存在於永夜之中麼?

  真是諷刺。

  我走進冰原,去找光。
  抵達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走入了永夜。

  就寫到這裏了。在我後悔以前就此擱筆。

  Atobe

  p.s.
  下回,再去一趟動物園唄。
  我想看看除了長頸鹿以外的動物。



  Postcard 03.

  Oshitari,

  你還在聽小野麗莎嗎?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聽她這樣唱著,我卻沒有任何的懷念。
  東京不是一個令人感覺溫柔的城市,家也是。

  (溫柔……我怎麼會寫下這個字眼呢。真是瘋了。)

  你看過極光嗎?
  來到這裏以後始終下著大雪,什麼也看不到。

  Atobe



  Postcard 04.

  Oshitari,

  面對這片被冰雪覆蓋的世界,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Eliot的The Waste Land。

  空閒下來的時間令我焦躁、無法放鬆。
  你的休假日都做些什麼?除了睡眠以外。

  Atobe



  Postcard 05.

  Oshitari,

  待在這裏已超過一週,似乎逐漸習慣了黑夜。
  每天,白晝的時間只有三個多小時。

  在二十幾年的人生裏,第一次真正習慣自己的盲目。
  平靜接受這樣的自己,沒有什麼情緒。

  Atobe



  Postcard 06.

  Oshitari,

  旅館老闆娘是個熱情的法裔加拿大人,
  昨天硬是塞了本書借我:《Into the Wild》。

  你知道我不浪漫,甚至對此嗤之以鼻。
  我無法理解想流浪、為了夢出走甚至死亡的感覺。

  讀著《Into the Wild》,
  想起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裏,不過是一個想看看極光的念頭。
  秘書乍聽我不帶任何人去阿拉斯加、停留時間未定的打算,
  瞠目結舌的表情彷彿看到鬼。
  若他知道我為了那道光在這裏漫無目的待了兩個多禮拜,
  說不定會懷疑我是頂著跡部景吾臉孔的冒牌貨。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看極光。
  奶油色的陽光、長頸鹿身上的斑點,
  或許是那片簡單的風景讓我無法甘於在黑夜中盲目。

  從不習慣自我質疑。
  我不懂此刻寫著明信片的我自己。

  Atobe

  p.s.
  你也會有這種不甘心的感覺麼?
  這對我而言是很稀有的情緒。



  Postcard 07.

  Oshitari,

  昨天有人說看見了極光,晚餐時間興奮地談論著,
  彼此交換數位相機拍到的照片。
  若自己看見了,不知會有什麼感覺。
  見旁人熱烈的討論,只感到無聊。

  沒有帶相機、也沒有拍照的打算,
  無論是什麼風景,拍成照片就失去了意義。

  你畫圖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麼呢?

  Atobe



  Postcard 08.

  Oshitari,

  趁著有陽光,早上畫了一幅簡單的素描。
  畫完隨即揉掉。

  我受夠了沒有顏色的世界。

  比起東京,總覺得這裏的夜晚少了點什麼。

  吶、你會不會畫油畫呢?

  Atobe



  Postcard 09.

  Oshitari,

  這是待在費爾班克斯的最後一天,
  也可能是最後一張明信片吧。

  雪終於完全停了,日照時間也稍微長了些,
  一早起來,匆匆吃了早餐,就趁天還亮著想出門走走。

  剛走出小木屋,凍得骨頭都痛了起來,
  當下很想要放棄這個念頭,回去算了。
  逼著自己往前走,稍微活動以後身子也暖了起來,
  之後便在森林裏待到天快黑才出來。

  打算進屋去的時候,聽見一陣驚呼,
  而後是幾個人從屋裏飛奔而出。
  直覺地轉身、仰起頭,果然是極光。

  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時候看見。
  天色要黑不黑、要白不白的渾沌時刻。

  晚上把《Into the Wild》最後幾頁讀完了,
  一直在想,Alex逐漸步向死亡的時候是什麼感受。
  明知身體正不斷虛弱下去卻只能任其衰敗、終至死亡;
  他的阿拉斯加之旅,究竟得到了什麼意義。
  這樣,能算圓滿了夢想嗎?

  你想過,死亡是什麼嗎?

  寫不下了。
  先這樣吧。東京見。

  Atobe

  p.s.
  方才隔著窗又看見了極光。果然,在夜空裏的感受是不同的。



  Postcard 10.


  I’m missing you.



Fin.
Jun.27’08 凌晨

『趁著有光』系列到此告一段落。
後續番外詳見Reiji的〈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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