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失控


  起因是那個叫千代子的女人。

  到店裏的頻率一週兩次左右、每次待兩三個小時不等、老是纏著忍足說話──符合這種條件的客人其實不少,但早在千代子來過兩三次以後,阿J便有種相當不妙的預感,覺得這女人一定會給忍足帶來困擾。

  這下、該說是一語成讖麼。

  近兩年來,忍足在店裏表現得相當稱職,再難纏的客人他都能應付,也沒惹上過麻煩。阿J的警告他並不放在心上,這是工作的一部份,而他也無權挑選客人。

  經理Stephen接到報告匆匆趕到吧台的時候,忍足正沉默地清理玻璃杯的碎片、擦去桌上的一片狼藉。神情一如既往,專注於善後工作連看都沒看Stephen一眼。溼淋淋的頭髮還在滴水,白襯衫上一片怵目驚心的血紅色是被酒潑到的痕跡。

  示意阿J先帶忍足進去換衣服,Stephen獨自留下應付還在哭鬧不休的客人。




  背對著阿J脫下白襯衫,忍足不禁打了個冷顫。突然接觸到冷空氣的皮膚表層起了細小的疙瘩。

  「這次會被炒魷魚了。」自嘲地說道,語氣中卻聽不出什麼認真的感慨。

  「應該不至於啦……」側身看著忍足的背影,阿J應得很心虛。

  走來休息室的路上,他瞥見忍足被千代子甩了一巴掌的左頰還看得出紅腫的痕跡,而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砸了店裏不少東西,鬧成這樣怕是很難善了。雖不願見到忍足離開,阿J更清楚自己並沒有向經理支持他的立場。

  衣服穿到一半的忍足忽然轉過身子,對阿J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吶,給你添麻煩了。」襯衫的扣子只扣了兩顆,他正以單手撥開頸部的頭髮、另一手拉整衣領。

  即使對同事有所抱歉,忍足並不後悔對千代子說出那樣的話。人不可能永遠活在自己的幻覺之中、為不再回頭的人等待。

  日復一日敷衍著那些來此尋歡買醉、寧可被欺哄也想要獲得安慰的人,他並非不曾感到疲憊。今日不願意應和千代子的自欺,興許是累了,也可能只是藉這樣的方式迫使自己正視內心的感受。

  「沒、沒什麼的,不用跟我客氣啦……」

  即使同為男性,忍足衣衫不整的模樣令阿J驀地心跳漏了兩拍。隨即甩了甩頭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

  在店裏待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阿J第一次發現,忍足侑士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魅力遠比他本人所能意識到的還多得多。不禁對於這麼長時間以來,他竟能安然在這裏工作下去感到不可思議。

  在他兀自發愣的時候,忍足已穿好上衣。Stephen恰於此時推開休息室的門。

  「Stephen……」

  不假思索地喊了對方,阿J內心焦急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Stephen進了門以後,視線便不曾離開過忍足。明白阿J想說什麼,他只是淡然道:「我和忍足談談,你先到吧台幫忙。」

  「嗯……」

  略有猶豫地瞥了忍足一眼,阿J才帶上門離去。

  「坐吧。」

  逕自在休息室的長沙發上落坐,Stephen示意忍足坐在他對面的位子。後者無可無不可地落坐,臉上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惹了麻煩後該有的歉疚。

  還沒開口,忍足便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違反了約定、抱歉。」

  Stephen一雙漂亮的墨瞳深深地凝視忍足,目光中看不出情緒或是任何意圖。半晌,他自顧自地從襯衫口袋摸出一包Mild Seven和打火機,低頭點菸。

  所有的動作流暢優雅地進行著。對於忍足的言語,他始終沒有答腔。菸草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

  以右手指節輕推了推眼鏡,忍足站起身,不欲繼續這場無意義的沉默,「我會賠償店裏所有的損失,並按照當初的約定離開。」禮貌性地笑著,他彎腰做了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抬起頭,只見Stephen仍是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吐出的煙霧漫在空氣中,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向Stephen點了點頭,忍足才剛轉身,右手腕突然被對方扯住。手勁不大,這個動作意味著Stephen並不打算就這麼讓他離去。

  「我不記得我說過要解雇你。」清冷而略顯單薄的嗓音輕輕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隱含著某種不易覺察的堅決。

  使勁一扯,忍足微微踉蹌地往他身邊靠了兩步,兩人的距離近得令他能夠聞到忍足身上殘餘的酒精味道。

  ──為什麼,你能這麼雲淡風輕說走就走,全無任何留戀?忍足侑士……

  Stephen瞇眼看著眼前沉靜如常的男人,手上的菸兀自燃著,煙灰落了一地。

  這段日子來,他一直告訴自己忍足與其他人不同。能夠完美地融入這個環境只是表象,骨子裏是無所無謂、什麼也不在意的冷情。

  正因明白這樣的忍足不可能成為自己的,他小心翼翼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在這個距離外耐心地接近、不逾越。過往的幾次交談,令他自信自己是店裏最接近忍足內心的人。但為什麼,到了這個地步忍足寧可辭職也不願意對自己傾訴?

  不得不承認,他非常不甘心。

  Stephen知道忍足正在隱忍著什麼,更知道若此刻放了手,這個男人將會永遠消失在自己面前。衝著這一點,他不會妥協。

  忍足沒有掙扎,也不回話,就這麼站在原地任他扯著自己不放,「『惹出感情糾紛就得離開』,這是你說的。」

  「我現在正要釐清這是什麼糾紛。」Stephen拉著忍足往沙發移動,「還有,在我們的約定裏,解雇你並非唯一的選項。」

  忍足聳肩,「我說過,那會是我唯一的選擇。」

  將菸蒂扔進桌上的煙灰缸,Stephen鬆開了抓著忍足的手,轉身凝視他。左頰上那醒目的痕跡尚未褪去,Stephen抬起手、輕輕地覆上他的左臉,在觸及到皮膚的瞬間便收了手。

  「侑士……坐下來談談好嗎?」深邃的瞳孔裏溢出忍足從未見過的疲憊。

  這句話,是以朋友而非經理的身份問的,他相信忍足明白。若他仍執意不肯與自己對話,他不排除強行把人留住的可能。

  對視了半晌,忍足默默走向長桌另一側的沙發。Stephen跟上,這一次,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習慣性地拿起菸盒抽出一支菸,想了想仍是放了回去。將身體倚在沙發上,Stephen雙手鬆鬆地環在胸前,側身看著忍足。

  「……你對她說了什麼?」

  「『他早就不愛妳了、別再對不可能回頭的人抱持任何期望。只能自我欺騙的人生,什麼也得不到。』」原就低沉的嗓音此刻似又更低了幾分,喃喃地,像與自己對話。

  「『客人花錢來買的是安慰而非現實』,你曾這麼對我說。」Stephen深深吐了一口氣,「殘破的現實裏讓人受的打擊夠多了,戳破她的幻想又能怎麼樣?」

  「不知道。」忍足仰起了頭,目光迷離,「人總是有必需正視自己的時候吧。」

  「當然。但不會是在這裏。」Stephen的話說得很輕緩,「侑士,你正視了你自己嗎?」

  忍足閉上雙眼,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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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19’08

光離我越來越遠了(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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