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說明自己為什麼寫下這樣的東西。
原先寫好的後記,在貼文的時候突然不想發出來了。

自己覺得是個浪漫的故事,希望、讀完它的人也能有這樣的感受。



  『藍眼睛』


  等著開會的空檔,跡部景吾趴在原木色的辦公桌上稍事休息。在此之前,為了今年度最大的一件開發案,他已三日不曾闔眼。

  閉上疲憊的雙眼,腦海裏卻忽而浮現一雙曾令人深深陷溺的熟悉藍眸。深邃,卻哀傷。

  霍然驚起,他倉皇地轉身拉開背後的百葉窗,不意外放眼望去的一片陰沉天空正下著不大不小的雨。上一次想起那個人,是數年前的事了。當時,似乎也是這樣的天氣。

  心、亂了。

  跡部擰著眉頭從一大疊文件上拿起最新一期的財經雜誌,倚在窗邊翻閱,想甩開突如其來的荒謬思念。紙頁不斷翻動,斗大的標題入了眼卻進不了心。

  驀地,視線凝在一張弦樂四重奏音樂會的廣告頁上,手指就這麼僵在半空中,無法再繼續往下翻。心臟彷彿被狠狠揪住了、劇烈地疼痛起來。終究,他無法對那行鉛字印出來的名字、那張閉目拉著小提琴的側臉無動於衷。

  放下雜誌走向窗邊的原木書櫃,跡部蹲了下來,在最底層的櫃子胡亂翻找;而後,面無表情地抽出一本薄薄的樂譜。

  閉上雙眼、用力深呼吸了一次後睜開眼,似下定什麼決心一般翻開扉頁。

  一張CD從書裏掉了出來。

  他接住滑落的CD,指尖顫抖著緩緩撫過上頭醒目的一行字──「CHOPIN:Favorite Piano Pieces」。

  ──Chopin是、那個男人的最愛。

  很久以前,他不解地問過那人,既然最愛是蕭邦,為什麼還選小提琴做為主修的樂器。那傢伙卻只是聳聳肩,漫不在乎地說他喜歡小提琴的音色。根本答非所問。不知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站起身,單手將樂譜扔回桌上,跡部走到音響前置入CD、按下PLAY鍵,動作一氣喝成。再度坐回桌前,清透的傷感旋律流洩而出。

  Prelude No.15 in D flat major, Op.28 “Raindrop”。



  曾經在一個下雨天、午後跑遍了半個校園最終在天台上找到那傢伙的時候,看見他正靠著欄杆,迎風喃喃哼出不知名的破碎樂曲。

  『你的作業呢?』為了他一份遲交的英語報告,累得跡部景吾四處找人。這傢伙居然待在樓上吹風。

  不料對方先是微微偏著頭看了他一眼,而後若有所思地朝他走來。在他還來不及繼續往下問的時候,突然間一把攫住了他的右手腕,『吶、你喜歡蕭邦嗎?』望著他的眼神非常認真。

  『啊?』蕭邦?這傢伙又在發什麼神經了?

  尚不及反應,人已被他這麼拉著快步走下階梯,往琴室直奔而去。

  『喂……你等等、忍足侑士!』

  多年來,跡部始終記得,那日在天台上忍足突然問他喜不喜歡蕭邦時,一頭被雨淋濕的藍髮,以及那雙潮濕而晶亮的藍眸中深藏的渴切。

  跡部是真不明白那個當下的忍足究竟在想些什麼,但他卻不得不承認,忍足侑士是個有魅力的男人。一直都是。

  制止已落坐的忍足掀開琴蓋的動作,跡部掏出半濕的手帕為他擦頭髮,『你這傢伙不要太任性了,要彈琴至少也把頭髮擦乾了再彈啊!嘖、手帕擦不乾,你先將就一下……』

  就在跡部一邊抱怨一邊為他擦頭髮的時候,琴聲輕輕響起。蕭邦的降D大調第十五號前奏曲,作品28,雨滴。

  湛藍色的髮梢仍在滴水,急著為之擦拭的人卻已將鋼琴會受潮等等現實的憂慮拋在腦後。那一刻,時間彷彿停格,而他只能怔怔看著琴鍵上遊走的手指,以及被濕漉漉的長髮掩去半邊的側臉。

  忍足潮濕的臉上泛著淚光。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

  無法言語、無法再有任何打擾的動作。跡部沒有問他,為什麼以這種方式對自己傾訴。而自己在琴聲中聽見的又是什麼。



  「回憶」之於跡部景吾,向來是種陌生的情緒。他認為經常陷於懷舊之中是人生失敗的表現,人只能活在當下、以現在掌握未來。然而,在被他刻意拋開的斑駁記憶裏,忍足的臉是唯一清晰的畫面。數年來唯一的一次不經意的懷想,不斷在提醒他這個難以抗辯的事實。

  用力交握的手指,此刻正微微發顫。

  忍足曾說過,學琴時因老師喜愛蕭邦與李斯特,許多經典的曲目他在還不會彈琴時就已經聽過了無數次。其中,最喜歡的旋律是雨滴;儘管小時候不明白藏在樂聲中的情感曲折,卻莫名地迷戀起來。

  當時的跡部不置可否應了句,這樣啊,沒多作聯想;只覺得原來這個浪漫過頭的傢伙從小就是這副德性。如今想來,那個鋼琴老師根本是個變態。

  蕭邦的雨滴……怎能讓小孩子聽那種悲傷的樂曲?根本就不應該讓小孩子聽蕭邦的。

  不同於忍足的浪漫,跡部剛開始接觸音樂是因為貝多芬。懾於那幾首交響曲的魄力,小時候的他一心一意想寫出能超越貝多芬的作品。日後想起這一段,不由得搖頭笑歎童言無忌。

  別說是交響曲,上了一年的作曲課程,從沒寫過一首自己真正滿意的協奏曲;即使分數總是拿A+,他知道自己還欠缺了某種決定性的東西。不甘心,卻也不是那麼在意。音樂不會是他未來的人生道路,這是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事。

  他知道,他與忍足侑士有著根本性的不同,在那首潮濕的雨滴之後便完全明瞭了。無論他們合奏時有再好的默契、無論擁抱著彼此的溫度是那麼令人眷戀、無論他們之間是否有人說過愛這個字眼。



  『相不相同,有這麼重要麼?』

  『侑士……』

  『你忘了我們的默契?』

  『……』怎麼可能忘記?

  『為什麼要輕易說出這種話?』

  『……』你不明白,這一點都不輕易……

  『吶、景吾……不能夠只是這樣在一起、一直這樣彈琴嗎?』

  『……不能。』對不起。

  『都已經要離開學校了,你還不明白麼?我不可能繼續彈琴、也不可能陪伴你走你想走的路。所謂的「我們」的未來,只是一個空集合。』

  是他放開了忍足侑士的手。那雙乾淨、修長的,屬於音樂家的手。

  忍足不再挽留,只是沉默地望著他,在雨滴落下的時候拎著琴離去。沒有人開口說再見。



  敲門的聲響將跡部的思緒拉了回來,秘書探頭進來說時間到了。

  應了聲好,他關掉音響,拿著桌上的企劃書起身。正在會議室裏等著他的,才是當下真實的生活。

  事到如今已無所謂對錯,也沒什麼好後悔的。

  掩上門、掩住幾乎衝口而出的歎息。走出這扇門,跡部景吾仍是跡部景吾,目光冷冽的驕傲王者。

  什麼都、不會改變。



  ──如果,方才掃過雜誌的目光可以沒有心痛,一切會更完美。


  侑士、你……好嗎?


Fin.
Jul.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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